《有的归宿已经变成了壳子》   我终于肯承认了——这个家,早就没了。   不是哪一天突然散的。没有摔门,没有争吵,没有谁哭着说“过不下去了”。它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,一寸一寸烂掉的。烂得悄无声息,烂到你甚至说不出是哪一天开始臭的。   父亲快八十了,常年肺气肿,今年五月住了整整一个月院,切了右肺中叶。本来走几步就喘,术后喘得更厉害,脾气也跟着坏了。一点不如意就跳脚骂人,嗓门大得像天塌了。他端着架子,摆着谱,好像停下来就输了。你靠近了是碍事,帮他是瞧不起他,不帮是不孝。怎么着都是你的错。   母亲也是快八十的人,腰椎累塌了做了手术,不知道保养。对谁都客气,对谁都“好好好”,一副把各方各面都考虑到了的样子,其实全是浮在面上的应付。出了乱子,永远是别人的错——这儿没配合好,那儿没体谅她,谁谁又让她操心了。明明是自己闲不住、放不下,偏要把苦往身上揽,再把苦变成绳子,把所有人都绑在她那套叙事里。转头跟人说“都是被你们逼的,都是你们让我操劳的”。锅永远是别人的。   孩子帮他们改过厨卫,整理过满地狼藉的屋子,修剪过荒芜的园艺。孩子自己的成就和日子早都超越他们了。孩子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家庭,自己一砖一瓦撑起来的日子。可他们在这个孩子真正需要的时候,从来没有痛痛快快扶过他一把。   学生时期每次回家拿生活费、学杂费,父亲都要当着我们的面,摆出一副“为了你们我什么都能豁出去”的架势,却转头指示母亲出门去跟人借钱。他自己坐在那儿端着架子,让母亲去低头,回来再把那笔带着人情、带着利息、带着脸色、带着“你们花的每一分都是我求来的”这层暗示的钱递到我们手里。花自己的学费都充满罪恶感,好像活着本身就是欠债。孩子初高中毕业就不想读了,也不想再让他们演那出戏,不想再当那个“吸血”的人。   后来长大了,买房、成家,需要他们搭把手的时候,他们拿出一点,演得像倾家荡产——“这可是我们的全部了,以后油盐酱醋都不知道了。”一点钱,一场苦情戏,好像帮孩子是施舍,不是本分。孩子发了工资,第一个念头就是先还他们的钱,生怕欠着、生怕他们再多一出戏。可那钱不是掏心窝子拿出来的,是怕别人说闲话、怕担骂名,硬挤出来的。出了这个钱,往后就多了一张嘴——“要不是当年我们帮你……”每一分都记着,记在脸上,记在往后无数次的念叨里。孩子急着还,他们急着讨,好像那笔钱不是亲情,是债。   母亲还是那种——嘴上说着“对对对,我想的跟你一样,我早就这么打算的”,转头该怎样还怎样。她不是认同你,她是在糊弄你。用“好好好”把你挡回去,保住她自己的地盘。你以为达成了共识,其实人家压根没打算动。软刀子割人,你连吵都找不到由头。   父亲更绝。当着孩子的面踩他,转头拿他的成就去踩别的兄弟姐妹。这个孩子,在父亲嘴里不是儿子,是武器。在孩子面前他是“不够好的那个”,在别人面前他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父亲轻飘飘一句话,在孩子和手足之间砌一道墙。他自己不付代价,代价全在孩子们身上。   这么多年,每次动身回去,心里总还揣着点什么。也许是小时候残存的那点念想,也许是觉得自己多回去一趟、多干一点,总能换来点不一样的东西。可车还没到,胸口已经闷了。推开门,那股熟悉的压抑扑面而来,父亲在吼,母亲在叹,空气里全是试探和算计。坐不了多久,手指开始发紧,话越来越少,笑越来越假。走的时候比谁都快,车门关上的那一瞬,整个人才重新喘上气。回程的高速上,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子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下次能不能不回来了。   有些壳子,留着就好。不必再往里填东西了。 [作者:飘雨之夜 日记本:飘雨之夜的日记本 修改] |